世界杯史话43：乌龙球与枪击案——埃斯科巴之死

世界杯即将到来之际，懂球帝将更新《世界杯史话》系列专栏，回顾世界杯发展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和精彩故事。每周二和周五中午12点更新。

1994年世界杯在美国举行。这届比赛的规则大体和之前一样：还是24支球队参赛，分成6个小组，每个小组前两名和4个成绩最好的小组第三晋级16强。唯一有所变化的是：以往赢一场球积2分，从这届世界杯开始，赢一场球可以积3分。此举是为了鼓励进攻，毕竟上一届世界杯各支球队都太注重防守，导致比赛并不好看。

美国世界杯标志

英格兰和法国这样的传统强队没有打进本届世界杯的决赛圈。而由于此前发生了两德统一、苏联解体这样的历史事件，从本届世界杯开始，就再也没了苏联队和西德队，而是出现了俄罗斯队和德国队。希腊、尼日利亚、沙特阿拉伯三支球队则是首次亮相世界杯。

美国世界杯分组如下：

A组：美国、瑞士、哥伦比亚、罗马尼亚

B组：巴西、俄罗斯、喀麦隆、瑞典

C组：德国、玻利维亚、西班牙、韩国

D组：阿根廷、希腊、尼日利亚、保加利亚

E组：意大利、爱尔兰、挪威、墨西哥

F组：比利时、摩洛哥、荷兰、沙特阿拉伯

本届世界杯上，A组的哥伦比亚队是一支被外界看好会成为“黑马”的球队。他们在世界杯南美区预选赛当中的表现非常突出，力压阿根廷以小组头名出线。6场预选赛里，他们4胜2平保持不败，尤其还在客场5-0大胜阿根廷。在此之前，阿根廷队从来没有在世界杯预选赛当中主场丢掉5个球，也从未在主场输过球。5个球的失利，也是阿根廷国家队历史上输球的最大比分差。

执教哥伦比亚队的，是哥伦比亚国内最优秀的教练马图拉纳。在上届世界杯预选赛里，就是他带领哥伦比亚队时隔28年重回世界杯舞台。1990年世界杯上，那支哥伦比亚队打进了16强，最终被罗杰-米拉领衔的喀麦隆队淘汰。而在1994年世界杯之前，马图拉纳第二次执教哥伦比亚队，带领球队踢出了比四年前更加华丽的足球。球队当中，拥有巴尔德拉马、阿斯普里拉、弗雷迪-林孔这样的优秀球星，让许多人认为这支哥伦比亚队拥有夺冠的实力，还拿他们和1970年的巴西队相提并论。就连巴西名宿贝利也认为：哥伦比亚队有实力争冠。

但是，哥伦比亚队在美国世界杯上的表现却让人大失所望：他们1-3不敌罗马尼亚、1-2不敌美国，仅仅以2-0战胜瑞士，最终以1胜2负的成绩位列小组垫底的位置，被淘汰出局。那么，是什么因素让哥伦比亚队突然变弱了呢？

哥伦比亚在备战世界杯的过程中，就有传闻称：赌博集团和贩毒集团试图对球队施加影响，球队选拔世界杯的参赛阵容时，主教练马图拉纳就曾经受到过死亡威胁。因此，整支队伍都在一种惶惶不安的情绪下参赛，自然无法发挥出真实的水平。

说到这里，我们必须介绍一下当时哥伦比亚国内的情况：上世纪70年代末至90年代初，哥伦比亚国内活跃着一个高度组织化的贩毒集团，叫做“麦德林贩毒集团”，他们的领导人叫巴勃罗-埃斯科瓦尔。巴勃罗靠着向美国境内走私可卡因而起家，鼎盛时期垄断了美国国内80%的可卡因走私量。他也腐蚀、渗透了哥伦比亚的政界和司法系统，利用慈善活动包装自己，还一度成为了哥伦比亚国会的候补议员。“麦德林贩毒集团”，就是他和其他几个大毒枭合作建立的。

麦德林贩毒集团建立者：巴勃罗-埃斯科瓦尔

后来，哥伦比亚自由党的领袖加兰把巴勃罗踢出了政界。巴勃罗怀恨在心，指使人暗杀了加兰。随后巴勃罗更是丧心病狂，又要暗杀加兰的继任者加维里亚，在他准备乘坐的航班上安装了炸弹。加维里亚因为没赶上飞机，幸免于难；但那架飞机上的炸弹还是爆炸了，机上107人全部遇难。

这下巴勃罗把事情闹大了。尤其是遇难的107个人里，有2个是美国人，于是美国开始介入此事。巴勃罗害怕被引渡到美国，于是和哥伦比亚政府达成协议，自己投降并且服刑五年。实际上，他“服刑”的地方根本不是监狱，而是他自己建造的一所豪华住宅，里面还有球场和酒吧，被称作“大教堂监狱”。他在“服刑”期间，还能电话遥控指挥贩毒集团的运作。

1993年，哥伦比亚国家队门将伊基塔还曾经去过这个“监狱”探望巴勃罗，并且被媒体知道了。此外，他还在一起绑架案的交易过程中充当中间人，为巴勃罗运送人质家属的赎金，还从中获利。因此，伊基塔也被捕入狱了一段时间。由此我们可以窥见：即使是在哥伦比亚国家队里，也有部分人和黑道关系密切。

伊基塔和毒枭巴勃罗之间也有联络

哥伦比亚政府试图把巴勃罗转移到正常的监狱里。巴勃罗在一通枪战之中，居然成功逃脱。但在美国和哥伦比亚的联合追捕下，他还是在1993年的12月，于一场和警方的交火之中中弹身亡。由于巴勃罗在生前用自己赚来的黑钱帮助过麦德林的一些穷人，这些穷人将他视作圣人，有超过2万5千人参加了他的葬礼，还为他哀悼。

巴勃罗死后，哥伦比亚的贩毒界群龙无首，麦德林贩毒集团也因此解体，治安环境反倒变得更乱了。一个叫“卡利集团”的组织趁机崛起，取代了麦德林集团的行业位置。他们成为了哥伦比亚最大的可卡因生产方，又和墨西哥的贩毒集团合作，每个月都向美国走私将近百吨的可卡因。他们做事虽然不像巴勃罗那么高调，但还是在90年代建立了全球性的贩毒、洗钱网络。1994年世界杯前后，就是卡利集团的活跃时期。

而已经被击毙的大毒枭巴勃罗，生前是哥伦比亚国家队、国民竞技俱乐部的忠实球迷，还曾经拿出他贩毒得来的黑钱赞助哥伦比亚足球（挂着做慈善的名义）。因此，90年代的哥伦比亚队，本身就与贩毒集团有着难以言说的联系，这也让球员们在征战大赛时免不了承受额外的压力。

在美国世界杯上，哥伦比亚队首战对阵罗马尼亚时，全队就显得焦躁不安、注意力不集中，最终1-3落败。这场比赛的主角是罗马尼亚队球星：绰号“中场阴谋家”的哈吉。他在前场左路离球门大概40米的位置左脚踢出一脚漂亮的吊射，攻破了哥伦比亚的大门。至今，这个进球也被视作是世界杯历史上的经典进球之一。

哈吉精彩吊射

输球后的哥伦比亚队日子就不好过了。有传言称：在输掉首战之后，贩毒集团通过酒店的总机，向主教练马图拉纳以及中场球员加布里埃尔-戈麦斯发出了死亡威胁，让他们必须赢下下一场对阵美国队的比赛。如果再输，哥伦比亚差不多就要被淘汰出局：到那个时候，球队可能面临的就不只是来自球迷的怒火，还有来自贩毒集团的怒火。加布里埃尔-戈麦斯受到威胁后，拒绝在对阵美国队的比赛里出场。

在对阵美国的赛前，各种传言把哥伦比亚队搅得不得安宁。有传言说：哥伦比亚和美国的各种博彩集团，已经为这场比赛的各种结果押注了数百万美元。无论他们踢出什么结果，都肯定要得罪一部分人。在此期间，国内外的各种犯罪分子都在威胁哥伦比亚队，这让球队根本无法以平静的心态备战。

1994年6月22日，洛杉矶玫瑰碗体育场，哥伦比亚队挑战东道主美国队。在场外因素的干扰之下，我们可以想象哥伦比亚队比赛时的心情。他们畏首畏尾，无法发挥出自己的正常实力，最终1-2不敌美国，提前小组出局。

这场比赛中的一个瞬间成为了后续悲剧的导火索：第35分钟，美国队中场球员约翰-哈克斯从禁区左侧肋部送出一脚传中球。禁区里的哥伦比亚后卫安德烈斯-埃斯科巴倒地滑铲，想要把球解围出去。但他的脚法没有控制好，把球捅进了自家大门。他的这次自摆乌龙，最终也造成了哥伦比亚队两连败被淘汰。

埃斯科巴自摆乌龙的瞬间

需要说明的是：“埃斯科巴”（Escobar）这个姓氏，按照新华社标准，正确的汉译名应该是“埃斯科瓦尔”。所以，这名球员和大毒枭巴勃罗-埃斯科瓦尔其实是同姓的。只不过这粒乌龙球以及之后发生的事件太过著名，球迷们都长期习惯于把该球员叫做“埃斯科巴”，因此我们在这里采取约定俗成的翻译方法，并未和巴勃罗的姓氏保持一致。实际上，“埃斯科巴”和“埃斯科瓦尔”都是一回事，但球员和那位毒枭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。

就在埃斯科巴自摆乌龙的一瞬间，他的姐姐和外甥正在看比赛的直播。埃斯科巴九岁的外甥对母亲说：“妈妈，他们会杀了安德烈斯的。”埃斯科巴的姐姐不以为意，回答：“不会的宝贝，没有人会因为犯错而被杀。哥伦比亚的每个人都爱安德烈斯。”

埃斯科巴打进乌龙球

输球之后，哥伦比亚队员阿斯普里拉接受采访时似乎并不在意，说：“这又不是世界末日。”这句话在球迷当中引发了轩然大波，大家都批评他没有荣誉感。但如果细细品味，我们就能品出他这句话里的两层意思：一，输球不是世界末日，丢了命才是；二，与其继续被各种犯罪分子威胁，不如早点出局，让这场噩梦趁早结束。

第三场小组赛，哥伦比亚虽然2-0战胜了瑞士，但最终还是垫底出局，他们的世界杯之旅就此结束。有人建议埃斯科巴：你在比赛里打进了一个乌龙球，现在回国的话，压力肯定会很大。不如先留在美国避一避风头，等外面的风声没那么紧了，再回国不迟。刚好埃斯科巴在美国的拉斯维加斯也有亲戚，他可以先去探望亲戚。

埃斯科巴绰号“绅士”，向来以干净利落的球风、冷静沉着的性格知名。面对这样的好心建议，他并不在意。埃斯科巴觉得：自己即使进了乌龙球，也是为国征战的国家队队员。回到家乡麦德林，受到的只会是欢迎。于是，他没有听从劝告，在比赛任务结束后就飞回了麦德林。

埃斯科巴没有听从暂时不要回国的劝告

就在哥伦比亚队被淘汰后，埃斯科巴还曾经在哥伦比亚媒体《时代报》上撰文，试图安抚球迷。他写道：

生命不会就此终结。我们必须继续前行。生命不能就此终结。无论多么艰难，我们都必须重新站起来。我们只有两个选择：要么任由愤怒麻痹自己，任由暴力继续蔓延；要么克服困难，竭尽全力帮助他人。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。请大家保持尊重。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问候。这是一次无比奇妙而难得的经历。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相聚，因为生命不会就此终结。

虽然埃斯科巴一再强调“生命不会就此终结”，可他没有想到的是，自己的生命很快就到了终结的时刻。

就在哥伦比亚队小组出局后5天，埃斯科巴想要排解烦闷，约了朋友出去喝酒。他们先后换了两个酒吧，最终出现在了麦德林的一家名叫“El Indio”的夜总会里寻欢作乐。凌晨三点半，埃斯科巴的朋友都已经散去了，而他仍然留在夜总会里。不久后，他就和这里的三男一女发生了争执。

有说法称：这些人当着他的面，嘲讽了他打进乌龙球的事情。争执过后，埃斯科巴回击了几句，准备离开夜总会，走向停车场，去找自己的车子。

就在此时，嘲讽他的这些人跟到了停车场，继续谩骂。埃斯科巴已经坐在了自己的车子里，听到辱骂后气不过，把车开到他们面前，想要继续理论下去。没想到对方当中有人掏出了手枪，朝着已经坐在驾驶位的埃斯科巴开枪。他们朝着埃斯科巴的背部和颈部连开了6枪（也有说法是12枪）。随后，凶手驾驶着一辆丰田皮卡逃离了现场，留下了血流不止的埃斯科巴。虽然有人把埃斯科巴送往了医院，45分钟后，他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，年仅27岁。

原定在这一年，埃斯科巴要和自己的女朋友结婚，但他的女朋友等来的却是他的死讯。也有消息称，意大利的AC米兰俱乐部本来有意在下个赛季引进这名哥伦比亚后卫，但这个计划此时也变成了泡影。

埃斯科巴的葬礼

埃斯科巴遇害之后，立即有媒体把这件事和他打进乌龙球的事情联系了起来。有媒体报道，凶手行凶时高喊着“谢谢你的乌龙球，你这狗娘养的”。还有一种说法称：凶手每开一枪，就喊了一声“球进了”！

埃斯科巴被杀害的时候，美国世界杯还在进行当中。这起血案给世界杯蒙上了巨大的阴影。在芝加哥举行的德国对阵比利时的比赛前，全场为埃斯科巴举行了默哀仪式。

哥伦比亚警方经过调查，认为这起血案是有预谋的。案发前一个小时，凶手们劫持了一位车主的车辆，还告诉车主，要把他扣留两个小时，以防他报警，“直至一切结束”。因此，警方认为这是一起蓄意谋杀案。

一名叫温贝托-穆尼奥斯的男子很快被逮捕，他被认定是枪杀埃斯科巴的凶手。但坊间普遍认为：穆尼奥斯其实只是个具体干事的，他的背后另有雇主。他们的雇主是毒枭和赌博大亨：加隆兄弟（圣地亚哥-加隆和佩德龙-加隆）。人们认为，因为埃斯科巴的乌龙球，导致加隆兄弟在赌球当中输了钱，他们才雇凶杀人，作为报复。

穆尼奥斯始终没有供出自己背后的指使者。最终，他被判了42年监禁。但他因为劳动和学习获得减刑，最终只坐了11年牢就出狱了。负责调查此案的检察官赫苏斯-耶佩斯知道穆尼奥斯有幕后老板，也怀疑他的幕后老板就是加隆兄弟，但上级却没有继续追查下去。有人猜测，加隆兄弟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后台，他们的后台贿赂了哥伦比亚当局，从而逃脱了惩罚。

根据耶佩斯的说法，埃斯科巴死亡当天的情节是这样的：埃斯科巴在夜总会受到骚扰后，来到了停车场。他发现有人跟了过来，就质问他们为什么要骚扰他。此时，圣地亚哥-加隆坐在车里，对他说了一句：“你不知道自己惹的是谁。”说罢，加隆的司机兼保镖——也就是穆尼奥斯，下车之后朝着埃斯科巴开了六枪，把他打死了。

这个说法，与普遍流传的版本又不一样。如果耶佩斯的版本是真的，那么导致埃斯科巴死亡的元凶就应该是圣地亚哥-加隆。他虽然逃脱了法律的惩罚，但下场也并不好：2026年，圣地亚哥-加隆在墨西哥的一家餐馆里被人枪杀了。

埃斯科巴被杀，与他打进乌龙球到底是否相关？至今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结论。甚至有人认为：如果大毒枭巴勃罗还活着，埃斯科巴可能就不会被杀。这并不是因为两人同姓，而是因为巴勃罗是哥伦比亚国民竞技足球俱乐部的忠实球迷，埃斯科巴正是效力于国民竞技的球员。但此时巴勃罗已死，没人能管得住哥伦比亚的黑道，因此埃斯科巴才遭遇了毒手。

2013年，当年的哥伦比亚队主教练马图拉纳接受采访时，否认埃斯科巴的死和那个乌龙球有关。他说：

那段时期对哥伦比亚来说非常艰难。这是一起社会事件，与体育无关。事发后，有人试图将此事与世界杯联系起来，说是世界杯造成的。但事实并非如此！在那个充满偏见的年代，任何一个哥伦比亚人都可能遇到这样的争执，那时人们不讲道理，而是诉诸暴力。而且他们用的也不是拳头，而是枪。

安德烈斯不幸地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和地点。他是当时的偶像人物之一。毫无疑问，那时候有很多医生、牙医和记者遇害，但你很少听到这些，因为这些故事不像安德烈斯的遭遇那样具有冲击力。所有这些事情都混杂在一起了。

它们（世界杯和枪击案）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争吵的原因。但这并非事先计划好的，因为我们不会做这种事。我们不会仅仅因为输了就去做这样那样的事。不，那是国家历史上任何人都可能丧命的时期。

球迷悼念埃斯科巴

无论埃斯科巴丧命的真实原因是什么，他死后都受到了广大哥伦比亚球迷的同情和怀念。生前，埃斯科巴因为自己的体育精神、正直的品格，以及对哥伦比亚国家形象的提升，受到了多方的赞誉，被称作“足球骑士”。他下葬的时候，有超过12万人参加了他的葬礼。2002年，他的故乡麦德林为他树立起了一座雕像。